章十二 周临与储靖
看见眼前的场景，周临就算猜不通透，也明白了七八分——董卓不比何进，他根本不会管百里太一是什么两朝元老中原名士，违抗他董太尉，就只有死路一条。使者留下的那句狠话并不是虚张声势，他定是得了董卓肯，太守江有又是趋炎附势的小人，两人一拍即合。&1t;/p>
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！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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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情况下，第一个坐不住的自然是翟燎，只见他拎起一条板凳指着门前一众官家说道：“去你的，老师怎么可能勾结黄巾贼，你们都瞎了眼了吧！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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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临没有多说，只是什么摸到的斩蛇剑，他注意到佘闻人在默默向墙角的长枪靠近，其他人也在搜寻最近的兵器。看来大家的想法，都是一样的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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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齐心协力，这点人马不在话下，可百里太一偏偏伸手示意众人停手，上前正色道：“我与黄巾张角，确是莫逆之交。只是他谋反一事，我并未参与。黄巾乱时，我率徒众在此林中耕读，相信江太守，不会不清楚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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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一出，衡天众俱是震惊。一惊在百里太一居然与张角有交往，二惊在他居然主动承认这一点，还自称莫逆之交。有时候，“结交”和“勾结”往往只是一线之差，这个罪名，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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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有显然也没有料到百里太一会这么痛快的承认，短暂的惊愕过后，他的脸上浮起得意的奸笑，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大汉律法也不用本官和你多解释了。不管是结交还是勾结，百里先生，还是先于董太……朝廷的使者走一趟吧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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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里太一微微颔，闭目说道：“我可以和你们走，但如果我不想走，你们也无法让我挪动半步。此事与我的弟子们无关，你答应不为难他们，我就和你们离开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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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有与使者对视一眼，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，心知肚明。百里太一的武艺是朝廷众所周知的神话，身为文官亲征羌族，以百骑破数万之众，斩敌酋级而归，世所闻名。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百里太一，为了那些名不见经传的衡天众与那位破阵战神硬拼并非明智之举，江有正要开口，却听见周临低吼一声：“老师，我们无需顾念，这等货色……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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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百里太一转过身来，用他独有的温暖笑容无比宠溺地环视一众弟子，努力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容颜，记住他们每一个人此刻眼角的泪水。他缓步走到周临身前，细声说道：“清明，你身为衡天众的领，就该肩负起一个领的责任。为师是自愿前往帝都，再走之前，我为你留下最后的嘱托：在你的领导下，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。今后要走什么样的道路，有你们自己来选择，制衡天道之前，先是要遵从本心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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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师也嘱托你们每一个人，听从清明的领导，不许妄动。今后不论他选择何种道路，都无条件的支持他，帮扶他，与他一同走到最后。谁要是不听为师的话，就不再是我百里太一的徒弟！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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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里太一的言辞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。周临不明白他究竟是下了何种决定，又是什么会让他甘愿奔赴死地。面对百里太一的嘱托，他不敢答应，也没有理由拒绝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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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道就这样眼睁睁，看着自己至亲至敬的老师离自己远去？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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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临的内心还在挣扎，百里太一已走向江有，自觉伸出双手戴上镣铐。翟燎终于淡定不了，冲上去说道：“我看看谁敢带走老师！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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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连为师的话都不听了吗！”百里太一猛地回头，嗔目沉吼。这一声并不多么撼天动地，而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，难以想象的凛然气势，咄咄逼人，让翟燎和其他衡天众无法再前进哪怕一步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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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百里太一第一次向众人露出那样霸道眼神，在他回头的那一刻，周临只感受到了摄人心魂的压迫感，头痛欲裂，极度眩晕。只是一瞬间的工夫，他们不仅无法前进，连基本的动作都无法做出，个个跪伏于地，抱头挣扎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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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头痛与眩晕逐渐消失，已不知过了多久。百里太一已随官兵们离开，只留下敞开着的沉香木门吱啦吱啦来回余响，像是讽刺，像是控诉。虽然异状已经消失，但周临依旧保持这那副跪伏的姿势，神志恍惚，思绪紊乱，不知何去何从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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翟燎率先站起身来，闷声迈步向门外走去。郑誉抬起头来，问道：“公烈，你去哪里？”翟燎这才回头看了一眼，说道：“我去劫狱，这条命是老师给的，就算把命搭上，我也要救他出来。子君，和我一起走，还有你们，有谁愿意去？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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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誉犹疑一下，还是站起身来，与翟燎并肩而立。衡天众中渐渐有几人蠢蠢欲动，储靖却在此时颇为不合时宜地说道：“公烈，老师说过不许轻举妄动，你想被逐出师门吗？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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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逐出师门又怎样，我翟燎跟了老师十一年，命都可以搭上，还会怕什么！”听见储靖的话语，翟燎仿佛瞬间爆一样，突然吼了出来。储靖的情绪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，冲上去揪起他的领子就说道：“你跟了他十一年，我不是十一年吗？别忘了，当年在西凉的土墙下，是我和老师一起捡来的你！我跟着老师的时间，比你要长，你以为我现在的心情，会和你有什么不同吗？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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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为什不敢去救他，为什么！”翟燎奋力推开储靖揪着自己领子的手，怒目圆瞪地咆哮道。还不等储靖回答，也不等旁人劝架，周临已沉声说道：“公烈，你跟了老师十一年，那你应该知道，他最不喜欢的是什么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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翟燎惊愕地看向周临，显然是被这个问题噎住。周临缓缓起身，继续说道：“老师最不喜欢的，是他认真吩咐过的事情，被我们当做耳旁风。他的戒酒令，你可以违背，他要你修习政法策谋，你可以旷课。但如此性命攸关的事情，他绝对不愿意看到你去无视。老师走了，衡天众的领就是我，我要对每一个人的性命负责。今日你要踏出这个门槛一步，我就权当，没有你这个同门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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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周临此刻对翟燎说出的话，和三年前的罗孤对自己说的如出一辙。他终于明白大哥当年的心境，痛苦，纠结，而又无奈。翟燎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，只是冷笑一声，说道：“要我走？好，我这就如你所愿。子君，走！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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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却任何犹豫，翟燎和郑誉坚定而决绝地走出书院。众人瞬间炸开了锅，周临却再次命令道：“都安静，谁也别去拦他们！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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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临有能力，关键时刻也有威信，他一声令下，所有人都噤声不动，只有冉为焦急地一跺脚，说道：“你们都太冲动了！我去劝他们，一定把那两个白痴带回来！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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冉为说着也冲了出去，陈流见形势不妙，轻唤了一声清明，周临却抬手说道：“都回自己的屋子里去，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，我想静静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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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谁去问一句静静是谁，众人都慢慢退出去，整间书院空荡荡的，寂静无声。周临一个人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的思绪不断飞转，只有一句话从来没有消逝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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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绝不会再失去任何人！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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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，周临收拾了一番桌上的东西，提起斩蛇剑。正待要走，却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：“带我一起吧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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蓦然回，果然是赵瞳歌立在门前，满天星辉洒在她的身上，仿佛月下走出来的女神。聪颖的女孩果然看透了自己的心思，她接着说道：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，衡天众的领不能去，衡天众也不能去，但周临却能去，对吧？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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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临不一言，算是默认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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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少年不打自招，赵瞳歌狡黠一笑，说道：“既然这样，赵瞳歌也没什么去不得的。你知道我最忌讳什么，不想再被我讨厌的话，就把我带上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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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临无奈而又宠溺的一笑，一边向赵瞳歌走去一边说道：“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，瞳歌，你知道我最拿你办法的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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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临说着，伸手搂抱住赵瞳歌。少女终究是少女，面对心上人的拥抱，赵瞳歌没有拒绝。时间仿佛定格在两人相拥相依的那一瞬间，少年的胸膛温暖，少女的肩膀柔软。两人感受着彼此的体温，聆听着彼此的心跳。这一刻千言万语都融进一个拥抱当中，就算是炽火与冰山也能够不离不弃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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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，赵瞳歌听到的下一句话，就是周临轻到尘埃里的一声低语：“对不起，瞳歌，这是最后一次了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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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颈骤然受到冲击，少年下手不重，但已使赵瞳歌眩晕。看见怀中少女缓缓闭上双眼，周临才松了一口气。此去凶多吉少，他不想带上心爱的女孩去犯险，周临轻手轻脚地把赵瞳歌放在桌案上，在她清瘦的俏脸上啄了一口，转身离去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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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走了几步，周临突然停下脚步，回头望着沉睡的少女，眼中写满了不舍。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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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亲一口吧，就一口，瞳歌不会怪我的！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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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来回回亲了赵瞳歌脸颊几十下之后，占尽便宜的周临心满意足，踏剑而去。刚迈出书院没几步，就听见身后又一声呼唤：“这大半夜的，要去做什么？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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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必回头，周临知道身后必定是微笑的储靖。对知己无需隐瞒，周临兀自说道：“身为衡天众的领，我要顾及众人的安危；身为百里太一的弟子，我要遵从他的嘱托。怀着这两种身份，我都不能随心所欲地去营救老师。只有作为周临，我才能遵从本心，去劫狱救师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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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点心思，挚爱的赵瞳歌看得出来，知己的储靖自然也看得出来。只见他微微一笑，款款而前，与周临月下并肩，抬头仰望星汉灿烂，说道：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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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也不是什么衡天众，亦或是什么百里太一的弟子。我是储靖，要和你并肩作战，仅此而已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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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临笑出声来，挥拳锤在储靖胸口上，说道：“你这家伙，总是深得我心到一点辩驳的理由都没有。也罢，我放心不下瞳歌，但还放心得下你储靖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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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起去吧，今夜劫狱的，不是任何人，只是周临与储靖，仅此而已。”&1t;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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